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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萤火虫的歉疚

2016-07-25 | 分类:小城故事 | 评论:0人 | 浏览:758次

一、我有一个梦,一梦二十年

“天上星,亮晶晶,好像一双双,一双双眼睛……”

脑海里,从悠远的记忆里传来这首歌熟悉的旋律,二十年过去了,我依然清楚地记得。

夏天的夜里,我们坐在宽敞的道场上,于阳给我们唱这首歌。那时候,天空黑蓝黑蓝的,闪烁的繁星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幕,萤火虫在我们头顶来回飞舞着,凉风从田野间吹过来,香香的,润润的,我们如痴如醉。

这样的记忆,永远只停留在九岁那一年的夏天,并且永远不会再有。二十多年来,我一直在想,如果有机会再回到过去,我一定不去伤害于阳,一定跟他好好相处。只可惜,时光不能倒流,犯下的过错永远不能弥补,我甚至欠他很多声对不起,为了这个过错,我被内疚和自责折磨了二十年。

 

二、斗转星移,物换人非

晚上,躺在床上,看着外面的天空,哦,天也是蓝的,没有月亮,但城市的灯光映照着的天空很亮很亮,只是星星稀微,三两颗孤独地挂在天边。没有萤火虫,没有凉风,没有那悠扬的歌声。终究寻不回记忆中的那份美好。

三、我的萤火虫之旅

夜里我突然感觉自己掉到了地上,脑袋撞在什么地方让我痛醒了,我以为自己从床上掉了下来,正要爬回床上去,可是,床呢?

待我适应了黑暗,我才发现,我居然是在老家的阁楼上。记忆中的阁楼,木质的墙,木质的地板,木质的楼梯,这是我记忆中最深刻最难忘的一部分,绝对错不了。可是阁楼早就不在了,十三岁那年家里做新房子,阁楼跟老屋一起变成了废墟。再看自己,趴在地板上,身上发着光,时而明亮,时而微弱,我居然变成了一只萤火虫了!我小心地拍了拍翅膀,真的飞起来了。

以前,我总喜欢捉很多萤火虫,用一个玻璃瓶子装起来,阁楼没有灯,我就拿着一个玻璃瓶子慢慢地上楼。

阁楼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,就放了一些不用的旧家具。可是我很喜欢上去,小孩子对未知的地方总有冒险精神,我上去了第一次就有了以后的很多次。当我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,我就躲到那里去。

我飞着飞着,看到了年幼的自己,瘦瘦小小的,穿着一件有点大的花衬衣,正趴在墙壁上,透过墙上的洞洞看隔壁的院子。院子那边,是于阳。哦,幼年的宇阳,我记忆中的于阳。

我兴奋的拍着翅膀,在于阳头顶轻声地喊,于阳!于阳!

他爸爸把他从遥远的山东老家送到外婆家来,因为他妹妹生病了,很严重的病,需要长期住院治疗,爸爸要上班,妈妈要照顾妹妹,实在没有精力再照顾他,所以就趁暑假把他送到这里来了。那时候,于阳十二岁,我九岁。

于阳的外婆家跟我家是隔壁,两家的院子共一堵墙,墙体斑驳,上面有大大小小的许多洞,透过洞洞就能看见那边的院子。我第一次见他,就是从这个洞洞里。

第二天于阳的外婆带着于阳上我家来了,对我说,小燕,这是于阳,我怕他一个人孤单,你们带他一起玩吧。把于阳交给我,她就走了。

小小的于阳,有点黑,头发剪的很短,还有点自然卷,他的眼睛很黑很亮,仿佛闪烁着晶莹的光芒。

他有点害羞,但双眼里表达出来的友好和善意十分明显。我拍着翅膀兴奋地说,于阳哥哥,你好!可是我听见那个小小的我很无理地对他说,听说你妹妹生病了,她得的什么病?我看见于阳的脸色阴沉了下来,眼神也暗淡了,小声说了句,我不知道。

我多讨厌那时的自己啊,这么美好的场面却被小小的我的刁蛮无理给破坏了。我飞舞在于阳的头顶说,对不起对不起……说了很多的对不起,可是我知道他听不见,我只是一只萤火虫,他甚至都没发现我的存在。

小小的我带着于阳加入了我们的孩子军团,那时的我,是孩子王,于阳跟大家都玩的很好,可是他不怎么跟我说话,甚至大家都有点疏远我。我怀疑是于阳说了我坏话,我就时不时组织一些活动,当着于阳的面邀请所有的小伙伴,除了于阳,我们大部队一起离开,留下于阳一个人孤单的背影和无辜的眼神。我心里窃喜,叫你说我坏话,叫你抢我的地位。

我飞在于阳头顶,看着小小的我嚣张跋扈的欢笑,看着小小的他落寞孤寂的样子,心里很疼很疼,我一遍遍地说,对不起对不起……他还是听不到。

在农村,夏天的夜晚最好玩。穿过一条条小路,跨过一个个池塘,我们就去田野里撒欢,跑啊闹啊喊啊叫啊。

天上有满天繁星,还有月亮,但是夜还是很黑,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脚边的稻谷,还有同行的小伙伴,只有一个个黑黑的浓浓的轮廓。有人躲在稻田中间怪叫,所有的人吓得跑回家!

当然,夏天的夜,是少不了萤火虫的。可是萤火虫也只是活在我那几年的记忆里,很多年以来,我再也没见过。

萤火虫是夜里最美丽的景致,小小的萤火虫,在田野间肆意飞舞,穿过我们的头顶,落在我们的发梢。我们追逐着那一团团光亮,变成了黑夜最快乐的孩子。

我们用玻璃瓶,将萤火虫装在里面带回家,晚上睡觉放在蚊帐里,在那一闪一闪的萤火中,安然睡去。第二天早起,一瓶子萤火虫都死了。

可是无论我们制造了多少萤火虫的尸体,那些在夜里飞舞着的精灵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多。

那天夜里,小小的我路过于阳家门口,看他坐在家门口拿着蒲扇扇风,问他,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,我看到他其实是想拒绝的表情,可是他外婆说,去吧去吧,去玩吧!他默默地放下扇子,跟着小小的我走了。小小的我说,你紧紧跟着我,那些草丛里,有的地方是水坑,有的地方是池塘,你要是掉进去了我可救不了你!他果然加紧了脚步紧紧跟了上来。

当他看到田野间漫天飞舞着的萤火虫,他惊呆了,小小的我问他,你从来没见过萤火虫吗?他摇了摇头。

那一晚,风很轻柔。风从远处吹过来,深色的稻浪里,一个仰着头看萤火虫的少年的影子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。我作为萤火虫的一员,在他身边飞舞,旋转,发光!我使劲地发着光,多希望他能看到我。

那天晚上,小小的我们坐在道场的台阶上,他给我们唱“天上星,亮晶晶,好像一双双,一双双眼睛……”歌声很悠扬,风将它吹得好远好远。

我停在他的头上,熄了自己的萤火,静静地听着他唱歌。我只是想这样跟他在一起,因为我知道不久之后他会遭受一次巨大的伤痛,还跟我有关!

几天后,他跟小小的我说,他爸爸要来接他回去,问我晚上可不可以带他去捉萤火虫,他要带给妹妹看看,妹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萤火虫呢。

那天晚上,小小的我我陪他去田野间捉萤火虫,没有叫其他孩子。他有一个蝴蝶形状的透明的玻璃瓶,那是一个装着各色水果糖的瓶子,糖果他早就分给我们一群小伙伴吃了。

我们捉了满满一瓶子的萤火虫,瓶子亮晶晶的,萤火虫一闪一闪,映照着他单纯充满期待的脸庞。

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薄纱布,将瓶口缠上,这样,萤火虫就不会闷死在里面了。

晚上,他将这只瓶子放在我们两家之间的围墙上,准备第二天走的时候带上。

那天半夜里,我突然起床,毫不犹豫地拿走了这只瓶子,藏在自己的房间。第二天,我没出门,我知道他要走,我也没去送他,直到听到他爸爸带着他离开的送别声平息之后,我才从房间里出来。这瓶他本来要带给他妹妹的萤火虫,被我占为己有。

几天后,才从邻居奶奶于阳的外婆那里得知,于阳的妹妹去世了。于阳的爸爸来接他,只是为了让他见妹妹最后一面。我问,她得的什么病,她说,血癌!

那只普通瓶子突然成了一个可怕的东西,它带着我深深的罪恶,我一看见它,就胆战心惊。我幼小的心灵,被这只瓶子折磨着。不,瓶子没有错,有错的是我,我的自私造成了于阳的终身遗憾,这个错误永远无法弥补,我永远得不到原谅。

我看见那个日日夜夜心神不宁的小小的我,突然有点可怜起年幼的自己,那时的我,其实并不是那么惹人讨厌,我只对于阳这样,并且还不是因为讨厌他,而是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好感。可是那时的我怎么会知道,这种好感全是建立在对他的伤害之上!

如果时间重来,我一定跟他好好相处,绝不刁难他,绝不当众让他出丑,我一定不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大声喊他于阳,我会轻声喊他于阳哥哥。

可是,一切都无法弥补了,我欠他的不是许多声的对不起,而是几万声的对不起都换不来的他对妹妹永恒的亏欠。

我害怕见到隔壁奶奶,我怕她知道一切对我心怀怨恨,我害怕那堵墙上曾经感觉乐趣无穷的洞洞,我怕洞洞那边是一双双谴责的眼睛。

我出门少了,也不当孩子王了,他们来我家门口找我大喊大叫,我就把他们都赶跑了。两天后,就再也没有人来找我,有人重新当上了孩子王带领了他们,我轻而易举被取代了。

我只能好好学习,用学习来压制我内心的痛苦。其实,我那时才九岁呀!我后来时常在想,一个孩子,犯了什么错是不能原谅的呢,我是无心的,我根本没想到结局是那样的。事实上,也没有人怪我,可是许多年过去了我也无法释怀,我一想到那个跟我同龄的不幸女孩,我就难过得想哭!

四、相逢何必曾相识

十年后,我考上大学的那个暑假,于阳再次来到他外婆家,这时的他,高高瘦瘦,依然是一头有点自然卷的短发,眼睛很黑很亮,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衫。他来时我正在门口给我养的花浇水,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,他直接无视了我进了院子,我却一眼认出了他。

我心里很忐忑也很难过,他这是告诉我会恨我一辈子吗?不,不是恨,是根本就忘记了我这个人的存在,这样一来,我便永无解脱和救赎之日。

我多想去跟他道个歉,告诉他,那瓶他准备送给他妹妹的萤火虫,被我藏了起来,我只是想留下来当个纪念,我没想到他妹妹会因此错过在这世上唯一一次见到萤火虫的机会。可是我不敢,他来的那几天,我只敢躲在家里不出门,我怕见到他,如果他找我兴师问罪,我该怎么面对他!

事实上,他根本就没来找我,他可能早已忘记在他的童年有一个恶魔一样的我,毕竟,伤害人的和被伤害的,所承受的心理压力是不同的。

三天后,他走了,我失去了唯一一次求得原谅和解脱的机会。

五、我欠你的,做梦都想还给你

那天,我看见他走之前焦急地找那个玻璃瓶子,家人问他找什么他也不说,后来他就不找了,或许他心里很明白瓶子找不回来了。

走之前,他回头看了看我们家的大门,然后就走了。我藏在他的头发里,我想,这是我唯一一次可以弥补缺憾的机会。我跟着他们一路坐火车,再坐大巴,赶到妹妹所在的那家医院。

我看到病床上掉得一根头发都不剩的小女孩,他看见自己的哥哥,脸上闪过喜悦的神色,可是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,只是艰难地大口呼吸着。我看见于阳看到妹妹只是一个劲地哭,哭着哭着就嚎啕大哭。我这才知道,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这样深。

那天夜里,我在他妹妹的身边飞舞着,荧光很微弱,但是,于阳看到我了,他终于看到我了。他惊喜地说,萤火虫……我停在他的手指上,我要积攒自己所有的力气,努力发一次光,我知道自己作为一只萤火虫的寿命快到头了,我要让妹妹看一看这美丽的荧光,让他没有遗憾。

终于,我用尽力气飞了起来,一闪一闪,仿佛自己从来没这么明亮过。

于阳激动地对妹妹说,你看你看,是萤火虫!

我看见病床上的妹妹脸上挂着惊喜和幸福的微笑看着我。哦,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美好的生命啊!

突然,我一头扎了下去,所有的光亮和力气全部用尽,我想,我掉下去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,因为我做了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!

六、梦醒时分

我睁开眼时,天还蒙蒙亮,掏出手机一看,四点半。哦,于阳,不知道变成萤火虫的我有没有飞进你的梦里,如果你有遇到我,是否知道我是怎样内疚和自责地过着这二十年,你又是否能够原谅无知的我所犯下的过错呢!虽然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,但是我还是无数次在心里跟你说对不起,你听到了吗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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